City Walk
纽约很大,可看的地方很多,没有十天半个月根本逛不完。我首先就排除了那些热门景点——如自由女神像、帝国大厦等。老实说,帝国大厦我还是有点想去的,不是因为帝国大厦本身,而是因为经典电影《西雅图夜未眠》(Sleepless in Seattle)在帝国大厦拍摄的那段经典场景,《西雅图夜未眠》的故事之所以会扯上帝国大厦,又是因为更早的一部老电影《金玉盟》(An Affair to Remember)。
但我专程来一趟纽约最主要的目的毕竟不是打卡各种影视剧拍摄地,而是冲着各种博物馆。除了大都会艺术博物馆之外,我想要去的场馆包括但不限于——亚洲协会博物馆(Asia Society and Museum),鲁宾喜马拉雅艺术博物馆(Rubin Museum of Himalayan Art),现代艺术博物馆(The Museum of Modern Art),911国家纪念馆(9/11 Memorial & Museum),古根海姆美术馆(Solomon R. Guggenheim Museum),美国自然历史博物馆(American Museum of Natural History),无畏号航母博物馆(Intrepid Museum),美国华人博物馆(Museum of Chinese in America)……博物馆和美术馆的数量和质量是一个城市段位的重要标志,因为只有当钱多得没地方花了,才会去搞收藏。比方说上海这个城市尽管没啥历史,但上海博物馆的段位在国内省博里却不算低,正是因为过去有钱的收藏家多。
然而最后我却连大都会博物馆都没看完——光是想要把一个大都会博物馆看完,少则五天,多则一周。
我在去大都会博物馆之前早有心理准备,知道大都会是世界五大博物馆之一(世界五大博物馆一般被认为包括法国卢浮宫、英国大英博物馆、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俄罗斯艾尔米塔什博物馆以及中国故宫博物院),这五大博物馆中我之前只去过圣彼得堡的冬宫(Hermitage Museum,即艾尔米塔什博物馆)。冬宫博物馆虽然很大,但通过一整天高强度特种兵观展,我基本上还是看完了。大英博物馆是这五大之中最大的,有朋友去伦敦,看了整整五天才把大英看完。大都会的知名度远不如大英,我估摸着其体量可能介于冬宫和大英之间,两天时间怎么都能看完——至少能把我感兴趣的内容看完吧。
结果我低估了两件事——大都会的体量和我看展的速度。
首先,大都会博物馆虽然藏品不是最多的(大英800万件,大都会200万件),但它的展厅面积是所有博物馆中最大的,有20万平方米。作为对比,卢浮宫的展厅面积只有6、7万平方米,大英博物馆的展厅面积也极为捉襟见肘,只展出了1%的藏品。
▲大都会博物馆的地图,不仅场馆面积大,展品密度也大,差不多单层1/4面积展出的东西,就能抵得上咱们一个比较大的省博,整个大都会博物馆相当于咱们6、7个省博的体量。毕竟在国内,我还没见过一天时间看不完的省博
第二,自从写公众号之后,我参观博物馆的方式跟从前大不相同。过去看博物馆,主要就是走马观花欣赏学习;而如今随着历史宗教相关方面的写作越来越深入,我非常注重素材搜集。博物馆里的一些馆藏文物,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成为我写文章时候需要的素材图片;而那些文物的题板介绍,也是非常重要的资料信息。因此我现在看博物馆的过程,凡是跟我“研究领域”相关的文物,我都会尽可能拍照存档——说到底,促成这次美国之行的根本原因,不就是因为我的文物素材不够嘛!我在博物馆里看展品未必细致,但我拍这些展品绝对专业和仔细。客观来讲,得益于我的技术和设备,通过照片反而比现场能够看到更丰富的展品细节。
这里顺便跟大家讲一下,我现在用的专业器材是6300万像素的索尼a7r5相机,配腾龙35-150/f2.0-2.8大光圈变焦镜头,可以轻松胜任博物馆的弱光环境和特写需求。只不过呢,机身镜头加在一起将近两公斤,长时间拍摄对体力绝对是一种考验。
而纽约那几天,本来就是对我体能的一种极限考验。
15号那天我的纽约City Walk走了26000多步,一整个白天只吃了点飞机上带下来的面包。路过唐人街看到上海绿波廊,本想尝尝纽约的家乡菜,看了一眼菜单价格就被劝退了——曼哈顿的饭是真的吃不起,反正饿过头就不饿了,咱就当减肥好了。晚上回到布朗克斯,在中东人开的超市里买了一份最高规格的中东盒饭,有米饭有鸡肉有羊肉有番茄黄瓜生菜,只要11刀。后来连续三天,我晚上吃的都是这种中东盒饭,咱就图个饱啊!
▲布鲁克林街头有轨电车的交叉道遗迹
▲布鲁克林大桥的花岗岩桥塔
▲在布鲁克林桥公园看对岸的曼哈顿下城
▲可以看到远处的自由女神像
▲布鲁克林桥公园南边这片区域叫做布鲁克林高地
▲布鲁克林高地长廊
▲我去的时候纽约街头依然能看到不少绚烂的秋色,这些房子是19世纪修建的褐石联排别墅
▲感恩节装饰
▲布鲁克林高地最古老的建筑之一,建于19世纪初,属于历史保护建筑
▲从布鲁克林高地回到了曼哈顿下城的唐人街附近,然后从这边一路走到曼哈顿中城
▲中间那根细长的方柱子是公园大道432号超高层住宅楼,426米,96层,顶层售价1亿美元
▲这就是典型的纽约婆罗门
▲麦迪逊广场公园大厦
▲熨斗大厦
▲这是别人用AI做的图,熨斗大厦可比武康大楼牛逼多了,占地面积和高度都要大很多倍(数一下楼层就知道了),连这个街区都叫熨斗区(Flatiron District)(图片来源见水印)
▲57层高的叠叠乐大楼(Jenga Tower),145套住宅的户型都独一无二
▲麦迪逊公园及其东南角的大都会人寿保险大楼
▲麦迪逊公园没有公共厕所,倒是有个儿童乐园
▲城市历史壁画——镀金女士(The Gilded Lady)
▲正在建造中的超高住宅楼,后面是帝国大厦
▲帝国大厦正门,我没上去
▲如今纽约比帝国大厦高的七栋楼,都是911事件后修建的,基建尚未停止。只不过由于地皮有限,纽约的楼越造越细
▲我沿着麦迪逊大道和第五大道一路往北走
▲纽约市立图书馆后面的布莱恩特公园正在搞市集活动
▲到了天黑的时候,我一路走到了时报广场。时报广场的特征是超多的大屏幕(以前大部分都是广告牌),电影里的坏人但凡劫持广播系统进行全球通告,一定会有时报广场
▲派拉蒙大厦,曾经派拉蒙影业的总部所在
▲时报广场当然也是重要的游客打卡地,给我的感觉有点像上海南京路步行街
▲不同于纽约其他地方的“蒸汽朋克”,这里的风格比较“赛博朋克”
▲在时报广场能够感受到美国真是一个自由的国度,即便是这么硬核的纽约市中心,很多行为也都不受限制。谁要在上海南京路外滩这样跳绳,马上就被赶走了
▲这天City Walk我从一早走到天黑,把布鲁克林到曼哈顿中城看了个大概,终于走不动了。
▲街边的报纸自动贩卖机
▲回到布朗克斯,在街角小超市里找食,惊喜地发现这边商品的价格比夏威夷便宜了很多,毕竟这里穷人多
▲夏威夷这样一包面包基本6刀起
▲69美分一磅的香蕉,约5块钱一斤,接近上海的价格
▲由于这边是拉丁裔聚居区,超市里有各种不知名的根茎类作物,我只勉强认出芋头和木薯
▲冷冻水饺10刀一包
▲我最后花11刀买了一盒中东抓饭,每天除了早饭就吃这么一顿
▲这中东抓饭,我连着吃了三天,热量绝对是够够的
流失海外的国宝
16号,早上在酒店自助餐厅吃到饱,揣了俩芝麻面包圈当午饭,就坐地铁去了大都会博物馆。大都会博物馆早些年是“半免费”的——什么叫“半免费”呢?就是参观者要付入场费,但你爱给多少就多少,象征性给个1美元也行。后来大概地主家也没余粮了,如今门票定价30刀,仅限单日使用。
我虽然饭不舍得吃,博物馆门票倒是相当舍得。我这次在美国博物馆门票上花的钱,肯定比在食物上花的钱要多。我连着去了两天大都会,花了60刀买门票;如果你打算连看3天或者更多天,那么直接花90刀买年卡会更划算。我看网上有人说大都会博物馆要提前预约,于是在官网上买好了票。跑到现场检票发现买错了——大都会博物馆有个修道院博物馆分馆,也是同样票价,我在网上买的是分馆票——好在票务柜台直接帮我现场换了票。门票是一张二维码贴纸,入场时候扫一下,当天不限次数入场。你如果弄丢实体票或者网上订的票,扫手机图片也可以,所以理论上可以多人共用一张票。
▲大都会的纸质门票上面是个贴纸,可以贴在胸口,一天之内可以无限次使用,不绑定实名,所以理论上可以多人共用一张票。你说票丢了,让检票人员扫手机里照片的二维码也可以。
▲大都会博物馆强制买票也就是这两年的事儿,以前都是pay-what-you-wish。现在只有纽约州居民在购票时能够享受这一待遇
大都会博物馆有左中右三个入口——左边是古希腊古罗马,右边是古埃及,都是重磅。然而我顾不上看这些,径直杀去了二楼的亚洲艺术展区——看博物馆是件非常累人的事,我要在我体能最好的时候先去看我最关注的内容。按照我的优先级排名,首先是亚洲,尤其是中国和南亚的文物;其次是中东,尤其是两河的文物,再次是伊斯兰文明的相关展览——因为这些都是我近年来走得比较多的地方。
亚洲展区的“镇馆之宝”是入口处的《药师佛经变图》壁画,来自山西广胜寺。这壁画怎么会流落到地球的另一边,说来也是唏嘘。
我前面说过,美国的国外文物大部分都是花钱买来的,这铺壁画也不例外。位于山西洪洞县的广胜寺,始建于汉代,兴盛于元代,一半在山上一半在山下,上寺以明代的琉璃塔闻名于世。到了民国年间,广胜寺已然年久失修颓败不堪,随时可能坍塌。1928年,有“远客”到广胜寺求购壁画,寺院的僧人和包括县长在内的当地乡绅认为这是个筹集资金修缮寺院的大好机会,于是就作价1600银元把广胜寺下寺后大殿的壁画给卖了。当时这些人对自己的 “卖画救寺”之举沾沾自喜,唯恐他人不知,专门刻了一块《重修广胜下寺佛庙序》碑,碑文上书:
“山下佛庙建筑,日久倾塌不堪,远近游者不免触景伤情。邑人频欲修葺,辄因巨资莫筹而止。去岁有远客至,言佛殿壁绘,博古者雅好之,价可值千金,僧人贞达即邀士绅估价出售,众议以为修庙无资,多年之憾,舍此不图,势必墙倾像毁,同归于尽。与顾客再三商榷,售得银洋一千六百元,不足以募金补助之。”
现在很多人说起这段往事,都深感痛心疾首,痛斥“非法盗卖”壁画的行径。我个人觉得这未免有些苛责,而且还是“马后炮式”的苛责——“保护文物”和“领土神圣”一样,绝非“天经地义”,都是进入现代社会之后才有的观念。中国历史上第一部由国家层面颁布的文物保护专门法律《古物保存法》是1931年才开始实行的,“地上地下文物属于国家”的相关原则更是直到1982年颁布《中华人民共和国文物保护法》之后才以法律形式确立的,绝非大家想得那么理所当然。法治有一个重要原则就是“不溯既往”,1928年连“法”都未有之时,何来“非法”之说?
二来,那个年代的寺院并不属于“国家财产”,这笔交易既然获得了寺院住持和县长的首肯,“盗卖”之说实属莫名其妙。我们不应当去苛求彼时人们就能够知晓那些壁画的历史价值和艺术价值,这需要经过极为系统化的学术训练。梁思成和林徽因当年在山西考察之时就曾感慨:“国人只知藏经之可贵,而不知广胜寺建筑之珍奇”。要是当时没有卖画筹资修缮破解的寺院,说不定广胜下寺的佛殿都没法儿留存到今天——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退一步讲,那个兵荒马乱年代的文物流失,跟后来十年浩劫的系统性销毁相比,只能算是九牛一毛。根据相关统计估算,解放前流失海外的石窟造像(构件)大约有数千件,解放后在各种运动中被破坏的石窟造像则多达数万尊(以单体佛像计),被破坏的数量是流失数量的5到10倍;解放前流失海外的壁画大约有数百铺,而解放后被铲除、涂白、覆盖标语、直接消失的壁画可能是流失数量的10倍以上;受到最为毁灭性打击的是容易被砸碎的泥塑、可以当柴火烧的木雕,破坏量可能是流失数量的几十倍……流失的那些文物至少还在这个世界上,还可以被研究和展示;而被破坏的文物却是直接消失,永远从人类文明史上被彻底抹去。
再退一步讲,别说是20世纪初了,从建国初期直到20世纪末,我们国家都一度把“一般文物”(1795年之后的)视为特殊的“战略资源”,通过官方的文物商店“归口经营、统一收购、统一价格”,出口文物换取外汇。我记得我小时候,上海就有专门的文物商店;前阵子闹得沸沸扬扬的南博《江南春》,便是从文物商店卖出去的。据估算那些年累计出口了大约2000万件文物——谁能保证这些文物当中没有混杂着错标年代的重要文物?一幅被追查到的《江南春》背后还有多少件没有被追查到的文物呢?
广胜寺出售的壁画,很快就落到了卢芹斋手里。卢芹斋这个名字在古玩界那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是中国近现代最早意识到东方艺术品在西方市场上价值的人,趁着当时的兵荒马乱,以白菜价收购了大量国内文物,再转卖给欧美的博物馆、私人收藏家。纽约、巴黎都有他开设的古董店,据说欧美早年收购的中国文物中,有一半都是由他经手的。广胜寺的壁画被切割下来分成67块装箱,经由卢芹斋的文物走私网络辗转上海、巴黎,最终运抵美国。由于广胜寺在山西当地也算是著名大寺,卢芹斋为了减少交易过程中可能产生的阻力,对外谎称壁画出自“月山寺”。
我查阅到的大部分资料都认为,广胜寺当时卖掉的壁画一共有四铺——下寺前殿的《药师佛经变图》和《炽盛光佛经变图》各一铺,绘制于明代;下寺后殿也是《药师佛经变图》和《炽盛光佛经变图》各一铺,绘制于元代。前殿那两铺明代壁画,卖给了宾夕法尼亚大学博物馆——但近年来晋南壁画研究界普遍认为,这两铺明代壁画并非出自广胜寺;后殿的《炽盛光佛经变图》现存于纳尔逊-阿特金斯艺术博物馆,陈列在那尊大名鼎鼎的辽代木雕水月观音背后。卢芹斋的贸易网络在新中国成立后被彻底摧毁,私人收藏家赛克勒(Arthur M. Sackler)1954年从卢芹斋助手那里买下了《药师佛经变图》,后来由于自己无力修复,捐给了大都会博物馆。
不过呢,广胜寺流失壁画中最珍贵的还要数目前藏于辛辛那提博物馆的《菩萨写经图》(之前一直认为是文殊菩萨,最近有观点认为是世亲菩萨,Vasubandhu),原本位于下寺后殿南壁。这铺壁画虽然面积不大,但内容极为独特,画中的菩萨持笔坐在书案前,与我们平常所见的菩萨形象截然不同,而且画面还保留了题记,为断代提供了重要依据。卢芹斋经手大量古董,眼光毒辣老道,这铺壁画原是他自己留着压箱底的宝贝。1950年他结束生意后心灰意冷,于是当做顺水人情捐给了他的大买主辛辛那提博物馆。
站在《药师佛经变图》壁画前,会感受到一股极强的气场。这几铺壁画流失海外的过程中都经过了切割和重新拼接,其中大都会的修复水平最高,将切割痕迹的影响减轻到了最小。古老繁复的壁画与现代简约的展厅形成了强烈的反差感,由于距离近、光线好,客观来讲观摩体验更胜于我去过的那些山西寺庙。然而从另一个角度来考虑,尽管这些壁画在海外得到了良好保存与深入研究,却与原建筑、原语境永久分离,成为了无法弥补的文化伤痕。
▲广胜寺后殿西壁的元代《药师佛经变图》,现藏于大都会博物馆
▲后殿东壁的元代《炽盛光佛经变图》,现藏于纳尔逊-阿特金斯艺术博物馆(图片来源:网络)
▲明代的《药师佛经变图》,现藏于宾大博物馆。过去一直认为出自广胜下寺前殿,但现在学者普遍认为别有出处
▲明代的《炽盛光佛经变图》,同上
▲广胜下寺后殿南壁的《菩萨写经图》,藏于辛辛那提博物馆。画中的菩萨原本认为是文殊,后来学者认为更有可能是世亲菩萨
▲我们现在看到的山西寺院都修复一新,但在清末民初,很可能是上图的危房状态。(图片来源:见水印)
在这次去大都会博物馆之前,我其实并不知道广胜寺。《药师佛经变图》壁画下方的介绍题板上,写明了其来源“广胜寺”,而且还是用中文写的。这勾起了我对“广胜寺”无限憧憬,特别想去看看这个被剥去大片壁画的寺院现在究竟什么样。
从美国回来三个月后,我就来到了广胜寺。广胜寺的家底之厚令我叹为观止,即便放到整个山西也是数一数二的存在。景区入口修建了一座“广胜艺术馆”,将所有出自广胜寺的壁画进行了一次系统性的展出,规模颇为盛大。广胜寺有“三绝”——经藏、宝塔、壁画——壁画只能排到第三。虽然当年流失了一部分,下寺的水神庙和上寺的弥陀殿、毗卢殿里仍然留存有完好的元代壁画。另外两绝分别是中国最大最华丽的明代琉璃宝塔,以及刻印于金代的绝版孤本大藏经——《赵城金藏》(“赵城县广胜寺金代大藏经”之略)。1928年那四铺壁画只卖了1600银元,而1936年日本人试图收购《赵城金藏》时的开价则高达22万银元!真正意义上的价值连城。当然,现在广胜寺内只有《赵城金藏》的复制品,原本经过修复装裱后收藏于中国国家图书馆,成为了镇馆之宝。关于广胜寺内容我这里就不展开了,回头山西游记里再进行综述。
就我所见,广胜寺的大部分元明造像、建筑都保存完好,真正受损比较严重的,其实就是下寺的前殿和后殿(大雄宝殿)。前殿门口的介绍中对壁画流失只字未提,但走入前殿会发现这里的壁画确实被人剥走了,只有东壁一角还残存了一部分明代壁画。假如按照近年来的新观点,认为宾大博物馆的壁画并非来自广胜寺,那么只能说宾大博物馆的壁画来历不明,而广胜下寺前殿的壁画下落不明。
后殿门口的介绍则这样写道:“四壁原有大幅元代壁画,解放前被盗卖至国外,现陈列在美国堪萨斯城纳尔逊博物馆。”其实吧,后殿北壁的元代壁画仍在,1997年翻修时才发现的,已然剥蚀不清,被卖掉的是东西山墙和南墙的壁画——东壁的《药师佛经变图》在大都会,西壁的《炽盛光佛经变图》在纳尔逊博物馆,南壁西侧《菩萨写经图》在辛辛那提博物馆。据学者推测考证,南壁东侧原本应该还绘有无著菩萨壁画(Asanga),当时被一同出卖,现下落不明。(1934年蒋唯心《<赵城金藏>雕印始末考》:“南壁旧画无著天亲二大士,惜为不肖寺僧剥裂售之,今唯壁顶余斑驳而已。”)
看着空空荡荡的东西山墙,我并没有太多的波澜与遗憾。整个山西我参观了几十座寺院,很多寺庙都经历过严重的损毁和大规模重建,往往除了一座主殿外全都是新的。而我之所以会去这些寺院,多多少少是因为有些东西留存了下来;那些在上个世纪彻底消失的壁画和寺院找谁说理去?可能都永远不会有人知道它们存在过。比方说山西稷山县曾有一座兴化寺,寺内壁画也跟广胜寺一样在1920年代被切割装箱出售,走私出去的过程中被北京截获了一部分(《过去七佛经变图》,现藏于故宫博物院)、安大略博物馆收藏了一部分(《弥勒佛经变图》)、从日本回购了一部分(《太子降生图》等四小块,现藏于稷山县博物馆)、失踪了一部分……兴化寺本寺于1938-1949年间毁塌(毁塌的确切时间甚至都没有人知道),留在原处的壁画均荡然无存,被切割下来的反而幸免于难。广胜寺的壁画尽管流失海外,至少还留存于世,可以让我们这些后人见识到这些古代的珍奇宝藏。
▲广胜寺是我心目中山西寺院的No.1,上下两寺都非常好看。壁画出自下寺,“大雄宝殿”即后殿
▲琉璃宝塔飞虹塔
▲看看塔身上琉璃装饰的细节
▲广胜艺术馆陈列的《炽盛光佛经变图》复制品
▲广胜寺内的《药师佛经变图》展示,但它写错了原来的位置,这铺壁画应该是在西壁。
无论景区还是博物馆,介绍文案都经常会写错。我写文章引述时,很多信息会交叉验证,不能轻信单一信源
▲前佛殿的介绍中并没有提到壁画被盗卖之事,而事实上宾大收藏的两铺壁画也确实可能并非出自这里
▲进入前佛殿,会看到东墙上一角有残留的壁画
▲残留壁画特写
▲这是传说中认为出自前殿东壁的壁画,但我总觉得残留壁画跟这组壁画的画风不符——残留的是二十八星宿水陆画,人物尺寸、水平位置、面朝的方向,跟宾大的壁画都不同
▲前殿西壁的壁画
▲后佛殿的介绍只说壁画陈列在纳尔逊-阿特金斯艺术博物馆,没有提到大都会和辛辛那提的馆藏
▲这是东壁,原为炽盛光佛经变图
▲这是西壁,大都会的药师佛经变图正是出自此壁
▲北壁的一些残留壁画,已然斑驳不清。据说寺院卖了壁画拿到钱之后,修复寺院主体时涂抹灰泥直接就把北壁的壁画给盖上了。由此可以看出,其实当时寺院的管理者,是真的没觉得这些壁画有多珍贵。当时有外国人愿意掏这么多钱,买这些在他们看来根本没有价值的壁画,估计庙里的和尚偷笑都来不及
▲北壁残留壁画
▲后殿西南角放了一幅临摹重绘的《菩萨写经图》,示意这铺壁画原本应该在此
▲广胜艺术馆中的菩萨写经图,其题材之独特可谓绝无仅有
但我之前说了,美国的很多文物尽管是买来的,可他们所引发的“市场需求”,变相鼓励了偷盗文物的行为。在大都会博物馆《药师佛经变图》边上,就是两尊来自云冈石窟的交脚弥勒造像,另外还有龙门石窟的“孝文帝礼佛图”——毫无疑问,这些石窟造像肯定是偷盗来的,而且是那种最恶劣的破坏式偷盗,把整片造像和浮雕从石窟上凿下来。我后来在云冈石窟见到了交脚弥勒原本所在的16号窟,无可修补的巨大疮疤教人看得痛心疾首。然而相比其他一些被破坏得惨不忍睹的石窟(比如天龙山石窟),云冈遭受的破坏已经算是轻微的了。大都会博物馆有很多造像明显都是赃物,只有少数能追溯到源头,大部分只知年代而不知来源。
这些赃物中最值得一说是易县三彩罗汉像。
话说20世纪初在河北保定易县白玉山的一个隐秘山洞(睒子洞)里,发现了一组罗汉像。这组罗汉像可不得了,各方面都非常罕见——首先是类别罕见,属于稀有的“辽三彩”造像,师承于唐三彩,但色彩更为鲜艳浓郁;其次是风格罕见,是中国古代少有的写实主义造像,人体比例精准,衣物的褶皱和垂坠感十分自然;第三,这批造像都是真人等身尺寸,烧制难度极高,只有大型官窑有能力制作;最后其工艺水平之高也极其罕见,比得上文艺复兴时期最顶级的欧洲雕塑作品,堪称中国佛教造像史上绝无仅有的巅峰之作。
然而,率先意识到这组造像价值的却是外国人。消息一传出外国古董商便接踵而至,地方官员在利诱下监守自盗,偷盗过程中摔碎了好几尊。这组造像原先应该总共有16或18尊,对应十六罗汉和十八罗汉;现今存世的仅有10尊,全部流失海外,其中5尊在美国,我们国内一尊都没有剩下。
大都会博物馆收藏的两尊易县三彩罗汉品相十分完美,真叫一个惟妙惟肖,表情栩栩如生。一般来说吧,明清之后的佛菩萨造像普遍存在“脸谱化”的问题,太过于强调遵照特定的仪轨,非要有一种“神圣感”;反而是宋元之前的造像,会更有“人味儿”,那眉目之间的一颦一笑,感觉都是照着活生生的人做出来的。
就艺术价值和稀缺性而言,易县三彩罗汉像比之广胜寺壁画、云冈龙门的石刻要更珍贵;然而对于其流失海外的现状,除了感到遗憾之外,似乎也无计可施。其流失之时中国尚无文物保护相关立法,要追讨这么早就被盗卖的文物困难重重。我也只能自我安慰一句“艺术无国界”,专心欣赏、认真学习。换一个角度想想,如此脆弱的三彩造像如果留在国内,有多少概率能够在战乱以及十年浩劫中幸免于难呢?
▲从云冈石窟流失出去的交脚弥勒
▲第16-1窟早在清末民初就已被盗,幕后推手为日本的山中商会
▲龙门石窟被盗的《孝文帝礼佛图》,原来位于宾阳中洞南壁东侧,西侧的《文昭皇后礼佛图》也一同被盗,现藏于纳尔逊-阿特金斯艺术博物馆。这幅浮雕曾被敲碎,大都会博物馆将碎片勉强拼接修复
▲宾阳中洞,原来左侧就是《孝文帝礼佛图》。而右上角的缺失部分,我后来在华盛顿的亚洲艺术博物馆也见到了(图片来源:网络)
▲这正是上图右上角缺失的那部分——维摩诘居士(现藏于亚洲艺术博物馆)。帝后礼佛图上方原本应该有一组维摩诘和文殊菩萨的论道场景,整个场景都被破坏掉了
▲现藏于纳尔逊-阿特金斯艺术博物馆的《文昭皇后礼佛图》(图片来源:网络)
▲疑似出自龙门石窟的东魏造像
▲最令人扼腕叹息的易县三彩罗汉像,这尊是老年像
▲这尊则是青年像
▲易县罗汉的流失情况
▲北魏的燃灯佛造像,标注出处为河北,具体出处不明
▲背后有造像题记,明确纪年为北魏495年
▲响堂山石窟被盗佛头之一
▲响堂山石窟被盗佛头之二
▲响堂山石窟被盗佛头之三
▲天龙山石窟被盗佛头
▲天龙山石窟被盗的北齐观音造像
▲这尊佛像也是顶级文物——北魏鎏金青铜弥勒造像。南北朝留下来的佛像大多是石窟造像,这种金属造像极其罕见,140厘米的尺寸更是绝无仅有,是现存最大的中国早期金属造像(南北朝时期)。造像融合了印度秣菟罗和犍陀罗的艺术风格,宽阔的通肩袈裟、细腻的贴体衣纹、密集的同心圆线条,但长相却又是典型的中式圆脸。
▲作为对比,这是一尊笈多王朝时期的北印度秣菟罗风格佛陀站立造像,对上述北朝造像的影响一目了然
▲北宋的木雕彩绘自在坐文殊像。这个坐姿的文殊非常少见,我只见过这么一尊
▲辽代的木雕彩绘水月观音(自在坐观音)
▲明代木雕彩绘狮吼观音——骑狮子的观音也比较少,一般狮子都是跟文殊菩萨绑定的
▲模仿苏州网师园修建的明轩,江南土著对此表示呵呵。
大都会博物馆光是一个亚洲区的体量,就抵得上许多省市级博物馆。我进馆的时候是上午10点刚过(博物馆开门10点),等我把亚洲区终于看完,已经下午3点多了——就这么一个区,我看了近5个小时。从地图上看,亚洲区仅占整个大都会博物馆十分之一面积,包含50多个单元展厅。而我打算重点看的古希腊罗马、古埃及、伊斯兰世界及近东,规模都跟亚洲区旗鼓相当。
后来回想起来,我应该落地纽约当天就直奔大都会博物馆,因为那天是周六——每逢周五周六,博物馆一直开到晚上9点;我去的周日和周一那两天,傍晚5点就关门了,满打满算只能看7个小时。
不过经常参观博物馆的人应该都知道,连续看7个小时博物馆,已经超过了大部分人的体能极限。尤其是我还要拍照,两天拍了4500张照片,到后来连手都快抬不起来了。7个小时已经让我处于崩溃边缘,假如真让我从早上10点看到晚上9点,我大概真会崩溃。我在大都会的“极限看展”过程中摸索出了适合自己的节奏——每看2小时左右,就让自己休息一会儿,然后再继续战斗。
以下给大家看一些我觉得比较特别的、有价值的亚洲区佛教造像——
▲公元9-10世纪左右的大日如来(Vairocana,毗卢遮那佛,密教五方佛的中央佛),吉尔吉特-斯瓦特风格,双手结智拳印(bodhyangrimudra),由七只狮子承托莲座
▲公元9世纪巴基斯坦斯瓦特河谷的东方不动如来(阿閦佛,Akshobhya,属于密教五方佛体系)。
上面这两尊佛像都是犍陀罗造像艺术最后的绝唱,融合了希腊罗马雕塑技法和波斯失蜡法铸造工艺。10世纪随着伊斯兰教扩张,佛教在中亚彻底消亡
▲这是公元11世纪前后的西藏西部密教造像,很可能出自阿里地区的古格或拉达克,受克什米尔风格影响。左边是北方不空成就佛(Amoghasiddhi,也属于密教五方佛),手持十字金刚杵,莲座下是其坐骑大鹏金翅鸟迦楼罗;右边是业金刚母(Karmavajri,不空成就佛的明妃),手持金刚莲花
▲公元9世纪克什米尔密教宝冠佛像。其风格深受萨珊波斯影响,以铜为胎,在眼处镶嵌了白银——嵌银工艺乃是那一时期克什米尔地区造像的一大特色,影响了西藏西部的古格,从而有了古格银眼。
在汉传佛教中,佛像一般是不戴任何装饰品的,只有菩萨像才会穿戴装饰物;但由于密教相信“佛即菩萨、菩萨即佛”,会给佛像加上很多装饰物。
▲公元10世纪印度喜马偕尔邦的文殊菩萨造像
▲11世纪孟加拉帕拉王朝的文殊金刚曼陀罗,三头六臂,三头象征三身(法身、报身、化身),六臂对应六度波罗蜜,持弓、箭、剑、莲花、金刚杵等密教法器
▲7-8世纪北印度比哈尔邦的观音菩萨立像——对观音的崇拜正是兴起于6世纪的北印度
▲7-8世纪北印度比哈尔邦的金刚手菩萨立像,很有可能出自于那烂陀寺。这尊造像最独特之处是菩萨的脏辫发型,是印度苦行僧的发型,可以看出印度教苦修思想对佛教的影响
▲11-12世纪云南大理国千手观音
▲隋代净瓶观音,是最早的手持杨柳枝和净瓶的观音造像
▲公元524年铸造的北魏弥勒造像,表现了弥勒佛从兜率天宫降世,为信众说法、赐福、救度的场景。背光采用高难度的镂空透雕,火焰纹、飞天、乐伎细节繁复精美,整座造像分体范铸、多部件拼接成型,工艺极其复杂,代表了北魏青铜铸造工艺的最高水准。
▲下方有 4 位世俗供养人,手持供品,是造像的捐赠者。铭文记载其为亡子、亲属祈福,是北朝佛教造像 “为亡者祈福” 习俗的直接体现。台座正面立金刚杵护法,四角蹲坐狮子,象征佛法的守护与威严,狮子是北朝佛造像的经典护法元素。
▲已知最早的莲花生造像之一,铸造于14世纪。可能来自于拉达克地区,供养人是一名叫做Kunga Gyalpo的王室成员
▲最后发两个比较特别的——公元10世纪尼泊尔的文殊造像
▲这也是10世纪尼泊尔的文殊造像,这个坐姿倒是很像后来藏传佛教中的度母,跟传统认知中的文殊很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