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周前,我写了一篇《伊朗为什么打不败?》,依据我在伊朗旅行的观察,探讨了宗教对这个国家的深远影响。最近,在智库评论平台“Project Syndicate”上读到一篇引人深思的文章——《为什么是美国而非伊朗面临权力传承危机》(Stephen Holmes,"Why America, Not Iran, Has a Succession Problem",Project Syndicate,2026年4月),觉得有必要就宗教与政治的关系再多讲几句。

  作者斯蒂芬·霍姆斯是纽约大学法学院教授,是西方自由主义政治学界颇具影响力的学者。他在文中指出,华盛顿对斩杀伊朗高层领导人一事报以掌声,这种反应“无意中暴露了一个宪政假设”:认为领导人就是政权,权威依附于个人,杀了人就等于摧毁了体制。

  文章最后还带有一丝讽刺:在特朗普执政期间,美国自身的政治体制正在走向个人集权化,反而是美国更像一个“斩首有效”的国家。

  霍姆斯的分析是敏锐的,但他的视角仍局限于政治学框架,停在了制度层面。

  霍姆斯的逻辑对某些个人集权国家或许成立,但用在伊朗身上,则有可能造成误判。

  伊朗自建国之初便将制度延续性嵌入了政治架构,领导人的死亡并不会导致政权瓦解。

  有一个更深的维度他没有触及,这也正是华盛顿对伊战略长期忽视的盲区,即伊朗政治体制之所以坚韧,不仅因为它制度化程度高,更因为它的根基是宗教,是什叶派伊斯兰文明本身。

  政治制度之下,是宗教的地基。

  1979年伊斯兰革命建立的伊朗共和国,其宪法核心是一个独特的神学政治概念:*velayat-e faqih*,即“法基赫监护制”。这一制度规定,国家的最高权威凌驾于民选政府之上,它不来自世俗选票,而来自对伊斯兰法的精通与对真主的顺服。最高领袖不仅是政治首脑,更是宗教领袖。这意味着,政权的合法性从根本上说是神学的。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所在。

  西方的战略思维习惯于将“国家”与“宗教”、“政权”与“社会”视为可以切割的两个领域,以为打掉政权高层,社会自然会重组。但在什叶派伊朗,这种分离根本不存在。

  清真寺、宗教学校(Hawza)、巴斯基民兵网络——这些机构深入社会的每一个毛细血管,将国家权力与庞大的传统民众基本盘编织成一个有机整体。

  政治体制与宗教的社会认同之间,不是单纯自上而下的维稳与控制,而是相互渗透、彼此支撑的共生关系。

  伊朗近年来虽然出现的了世俗化的倾向,尤其是年轻一代,但总体上,这样的变化仍然未能成为主流。

  还有一点值得再提一下,就是什叶派特有的“苦难神学”。

  什叶派的起源,本身就是一场政治失败与宗教殉道的故事。公元680年,先知穆罕默德之孙侯赛因在卡尔巴拉以寡敌众,壮烈牺牲。

  这一事件成为什叶派神学的核心叙事:领袖被杀不是终结,而是殉道;殉道不是失败,而是信仰的最高证明。

  伊朗特有的什叶派神学传统绵延千年,塑造了什叶派信众面对压迫时特有的精神气质——越是被打压,越是能激发内部的凝聚力。

  2020年,伊朗高级将领苏莱曼尼在美国无人机空袭中身亡。伊朗官方随即将其塑造为新时代的殉道者,数百万民众自发走上街头哀悼。这场空前的葬礼与其说是政治动员,不如说是宗教仪式的自然发生。“斩首行动”没有引发政权崩溃,反而成了强化政权与信众之间宗教纽带的催化剂。

  至此,我们可以对霍姆斯的分析作一个补充:霍姆斯的结论是,斩首无效,因为伊朗是高度制度化的政权——这是一个政治学的结论。但更底层的答案是:斩首无效,因为政权与其社会基本盘已通过宗教融为一体。攻击领袖就是攻击信仰,只会激发而非瓦解信众的认同。这是一个文明论的结论。

  西方决策者长期将“政教分离”视为现代政治的普遍原则,并以此为默认前提去理解其他国家。这一前提在伊朗语境下失效。

  伊斯兰革命之父霍梅尼,当年正是从宗教社会运动中直接孕育出了一个全新国家。哪怕有一天,伊朗现有的政治架构在某种极端压力下发生变形,什叶派深厚的宗教网络与社会认同,依然能重新生成新的政治形态。

  讲明白这一点,并非是要为伊朗政权辩护,而是陈述一个基本的认知事实:读不懂宗教与政治的共生关系,就读不懂伊朗;读不懂伊朗,就永远制定不出有效的战略。华盛顿传出的那些掌声,恰恰暴露了这种文明认知上的致命盲点。

  the end